散文 | 陈嘉宁:忏悔

日期:2020-01-16 23:05:23 来源:互联网 编辑:小美 阅读人数:178

散文 | 陈嘉宁:忏悔(图1)

忏 悔

陈嘉宁

黯云低垂,天色还是那样晦暗阴沉。这个冬季,我的心情同天空一样的低落,我是带着些许的烦忧,回到此时此地,寻找一个光明的心境。我的眼分明看清了现实,这一切都是徒劳,我只有屈抑地臣服于现实,低眉顺眼地过我并不痛快的生活。

掐指算来,回到仳离经年的故乡很有些时候了,总觉得这地方空了我的位置,像一个生活剧场里多余的人,或突兀的闯入者。当年,正是在这里,我为自己预设了辽远而伟丽的前程,幻想在广阔的天地里昂走疾驰;现在,泡沫一个接一个破灭,我无心赓续美梦。愤懑无聊之际,我想到处去走走,我对心无挂虑、空明澄静的散步,有一种无比深情的憬往。或许,它能给我隐晦幽昩的心灵世界,开启一扇透风透气的天窗,又有谁可知呢?无限的可能,摆布在眼前。

我在故乡的大街小巷上无目的的信步溜达,像尤利西斯在茫茫大海上漫游,我没有以赏玩的心情去观照故乡风物的变迁,而只是以见证者的眼光打量着眼前所有的一切。我的小城,已不再是多年前的模样,我试图用记忆去补缀、去还原永不在了的苍凉古朴的旧貌,在每一处遗址上去辨析已经沉埋历史窨井的过往的痕迹。

在街头的一个拐角处,我碰见了孩提时的伙伴力娃。力娃高壮魁武,气貌端凝,已然成家立业,不像我,还一事无成地腼然活在这世界上。我们都是在外奋斗,山遥水远,相见不易,于是停驻下脚步,一阵嘘寒问暖地寒暄,表达了彼此的关切。

说起力娃,我对他是有着无限的抱歉。在我的生命史上,发生了一起与他有关的,类于微暗之火一闪即逝却留余重大意义的心灵事件。此事像良心的重担,压了我整整三十几年,它和生活的重担一道,压得我身躯佝偻,形容猥琐。我必须在生命伟大深邃的静观和沉思中才能求得良心的安稳与内心的宁靖。

那是在我三、四岁的光景,文革硝烟尚未散尽,依然幽魂倩影般飘荡在我们生活周遭,极左思潮还根深蒂固地统治着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那时,生活贫瘠硗薄如同寸草不生的荒滩,人是在人对人的侮辱中寻求,自安自慰的。

时间得回到七十年代的一个彤云密布的下午,天阴沉沉的,一群儿童像矮人国的小孩,无忧无虑地玩耍,喧声闹语响彻天边。这些小孩都是王家大院的孩子,其中就有我和力娃。之所以把我们家园规定性的名曰王家大院,是因为那时的院落以姓者为多命其名者,显示了一个家族的庞大、繁荣和高贵,代表着世俗的权力和精神的荣耀。

力娃长我一岁,我们两家关系亲睦,小孩受大人的波及和影响,爱屋及乌,也比一般的人远为亲密。可能是家庭的原因,力娃在大家面前常常是寡言的,人家攻击他时,众口一辞喊他我是慢慢才知道它的来由。他面对这些外来的,坚强得如同一棵小树,总是以固执的缄默和无语的承受来应对之。截至那个阴暗的日子,我一次也没有胡乱地对他叫过那个深含隐痛的名讳。

但是在那一天,我和力娃因一件极微末的事起了争执,情急之下,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骂了他”力娃的眼神像熄灭的灰烬,一下子暗淡了下去。沉默半晌,眼里燃起了愤怒的火,争辩着大声说:老子不是!”旁边和我一般年纪的孩子附和道:就是,就是!”只嘴争不过众口,力娃束手无计,仿佛处在一个让他无法挣脱的屈辱的位置上,所有的窘困都包围着他,而他又不能用他稚嫩的力量独力拒止它给他造成的伤害和心灵上的困境。终于,力娃以一个幼童所特有的方式表达了他压抑的心声,放泄出他内心世界的迷茫,他憋屈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抹着眼泪跑开了。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一种人性的力量在颤栗,在奔跃,在呼喊。

大家之所以喊力娃”源起于力娃父亲的一段历史。力娃的父亲是一个仗义执言、性烈如火、戆直刚烈的人。六十年代末,力娃的父亲当兵回乡时,正值饥荒年代,因为受不住饥肠辘辘翻江倒海的折磨,翻越到县的菜圃,拔了两棵时鲜蔬菜,不想被当场抓住,被戴上了”的高帽,成为人民民主专政的对象。听力娃的父亲讲,他是我们院里唯一见过同志的人,他在江西当兵时,同志下放江西,他还故意站在同志身边,暗地里比了一下高矮。

当母亲知道我骂力娃的事后,深深地责备了我,我脸唰地一下红了,后悔自己的不该,愧疚地低下了头。

多少年后,我都不能淡忘此事,更不能淡然置之,从这事上,我看到了自己的无知与残忍,它像尖刺扎在我茫昧的心上。是它,锻炼了我对侵犯人权、践踏人性、戕害人心、违背人道以及攘夺人的价值与尊严的行为的深恶痛恨。

有很多事我不能忘记,不能释怀,这只是其中的一件。很多看似不起眼的事,在人生的转折处,都是一块极端重要的里程碑,这也是它们中的一块吧?我这样问着自己,其实心中了然。

散文 | 陈嘉宁:忏悔(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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